
聯席會長 – 曾育彪博士
先有舞台,才有突破:讓腦力多元青年被看見、被接納、被欣賞
在世界舞台之前,先有一個接納她的家
2018年8月,15歲的 Greta Thunberg 獨自坐在瑞典國會大樓外,手持「為氣候罷課」的紙牌。起初沒有人同行,後來卻逐漸發展成全球青年氣候運動。
許多人記得她站在國會外的身影,卻未必知道,她曾因焦慮、沉默、進食困難和校園欺凌而陷入低谷。即使父母未必認同她以罷課表達立場,仍選擇先接納和陪伴她,而不是把她視為需要修正的問題,使她慢慢找到願意投入的事情。
接納不等於認同或縱容。Greta 能走上世界舞台,不只靠個人的勇氣,也因為有人願意聆聽,並為她留出表達的空間。她的故事提醒我們:一個人被穩穩接住,才更有力量走出去。
在香港談到特殊教育需要(SEN)、自閉症或 ADHD 時,我們常從「病理模式」出發,把差異視為問題,要求當事人改變、接受訓練,甚至追上所謂的「正常」。然而,在社區服務現場,我們常看到的不是青年不願投入或沒有能力,而是他們從未獲得合適的參與機會。
人不必先變得更好,才有機會;往往是先有機會,才逐漸穩定、投入和成長。接納與欣賞,必須落實在具體的機會和舞台上。沒有機會,就沒有相遇;沒有相遇,很多事情便無從開始。

教育、心理學及腦神經科學的研究指出,人往往是在感到安全之後,才願意學習和嘗試。安全感不只是沒有危險,也包括:說錯話會否被嘲笑?和別人不一樣會否被視為麻煩?情緒太高漲時,能否暫時離開休息?
長期處於緊張和被評價的環境中,人容易進入自我保護狀態,難以把心力放在社交、專注、創意和學習上。於是,我們可能看到青年「坐唔定」、「唔出聲」、突然情緒爆發,或離開現場。
想像一個活動室裡人聲嘈雜、燈光刺眼,一名中二學生突然衝出房間。導師若斥責他沒有禮貌,可能忽略了他正受聲音、光線和人群刺激。若改為說:「不如先到走廊坐一會,好嗎?」結果或許不同。
「腦力多元」(Neurodiversity)是指每個人的大腦運作方式都有差異。自閉症、ADHD、讀寫障礙等,都是人類神經發展差異的一部分。腦力多元青年在感官處理、專注、情緒調節或理解社交訊息方面,可能與主流節奏不同;他們的反應不一定是「扮嘢」、「懶散」或「不合作」,而可能是以不同方式理解和回應世界。
誤解往往來自雙方
人們常說自閉症人士「不懂社交」或「沒有同理心」,把溝通困難歸咎於單方面。自閉症研究者 Dr. Damian Milton 提出的「雙向同理落差」(Double Empathy Problem)則提醒我們:溝通困難可能源於雙方的經驗、思考方式和習慣不同。就像兩個說不同語言的人,即使都願意溝通,也可能彼此誤解。
Catherine Crompton 及其團隊曾進行傳話遊戲研究。結果顯示,全自閉與全非自閉症組別傳遞故事的表現相若;混合組別反而流失較多資訊,參與者之間的融洽感也較低。這提示我們,問題未必是某一方缺乏溝通能力,也可能是雙方遵循不同、卻未曾說明的規則。
例如成年人對青年說:「你可不可以積極一點?」但「積極」究竟代表甚麼?要發言多少次?要參與到甚麼程度?要求不清楚,青年便只能猜測;一旦因不確定而沉默或退縮,又可能被看成態度欠佳。
所以真正的接納不只是一句「你很好」,而是透過安排和環境設計,讓每個人都能進場、留下來,也能在失敗後再試一次。接納最具體的體現,就是提供機會和合適的舞台。

不是青年不想投入,而是未能參與
有不少老師或社工都和我們提到一些腦力多元的學生,在群體或小組活動時,都會卻步或站在角落。
但對這些學生而言,「自由分組」可能正是最困難的部分:要找誰?如何開口?如果被拒絕怎麼辦?這些對別人看似自然的事,對他而言可能充滿壓力。
在這些活動中,若導師安排這些學生負責計時和拍照。他們因此有了明確任務,其他同學也開始找他們幫忙。漸漸地,他們與同學有了互動,之後會容易主動加入小組。他們不會突然變成另一個人,改變的是參與的入口。
對部分青年而言,合適的入口可以是:
- 先觀察和適應,不必即時加入小組;
- 先負責手作或技術工作,不必大量發言;
- 提供清晰流程,說明先做甚麼、再做甚麼;
- 安排明確角色和任務,讓青年知道如何開始;
- 設置安靜空間,讓人感到壓力時可以暫離;
這些安排體現了「多路徑設計」:同一個目標,可以有不同的到達方式。有人透過聆聽學習,有人需要視覺資訊;有人先想清楚才行動,有人則在實踐中逐步掌握。當環境只容許一種參與方式,看起來像是青年拒絕參與,實際上可能是環境沒有接納他的方式。
沒有機會,就難以相遇;沒有關係,就難以建立信任;缺乏安全感,便更不敢嘗試。因此,我們要問的也許不是「青年為甚麼不投入」,而是「我們有沒有提供一個讓不同青年安心走進來的入口?」

有些青年對特定主題十分熟悉,卻在時間管理、整理物品或轉換工作上經常遇到困難。比如我們其中一個學生阿俊(假名),他認識超過一百多個寵物小精靈(Pokemon)的名字和特性,但常忘記帶齊書本、交功課,背書亦是最大的困難。
從「尖峰能力」(Spiky Profile)的角度看,一個人的能力像起伏的山脈,有高峰,也有低谷。阿俊的困難不代表他懶惰或不用心,而是他的強項與挑戰同時存在。
ADHD 的相關理論指出,執行功能方面的困難可能影響範疇包括:抑制衝動、記住待辦事項和管理行為。把「你很懶」改成「你在這方面比較吃力」,有助減少羞愧,也讓我們更容易尋找實際方法。
只看強項,可能高估青年;只看弱項,則可能否定青年。若青年表現好時被視為理所當然,失手時又被批評不夠努力,他學到的可能不是解決問題,而是羞愧。
這種情況在「雙重特殊」(Twice-Exceptional,2E)青年身上尤其明顯。他們同時擁有突出的能力或潛能,也面對明顯的學習或發展困難。社會習慣把青年分成「很優秀」或「有問題」兩類,2E 青年便可能兩邊都不被理解:被認為能力太高、不需支援,或因困難而被忽略強項。
因此,我們需要有彈性的舞台,讓青年能發揮所長,也在需要的地方得到支援。
不把青年修正成主流,而是把路鋪得更容易走
支援腦力多元青年,不是要把他們訓練得與所有人一模一樣。青年仍然需要學習社交、自理、合作和生活技能,但方法可以更配合他們的需要,例如:
- 提供清晰步驟和活動預告;
- 預留感官調節和休息空間;
- 把大型任務拆成較小步驟;
- 讓青年先做再講,或選擇不同方式表達;
- 容許暫時退出,並在準備好時重新參與。
把「看人臉色」變成「清楚說明」,把「猜規則」變成「有規則可循」,不是遷就,而是讓參與更合理、更公平。
公平不等於每個人走同一條路,而是確保每個人都有路可走。就像無障礙通道讓更多人能使用同一個公共空間,多路徑設計也能讓不同青年走進同一個舞台,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。我們的課程和目的就是要實踐“給不一樣的青年,走不一樣的路徑。

把機會由篩選工具變成連結工具
接納不代表放棄成長,而是讓青年在不被否定、羞辱或放棄的情況下,有機會學習、嘗試和前進。舞台可以是一種篩選:反應快、坐得定、表達能力強的人留下,其他人被認為「不適合」;也可以是一種連結,讓更多人找到參與的方法。
我們可以問:
- 能否降低參與門檻?
- 能否讓青年透過作品,而不只靠發言表達?
- 能否容許練習和修正,而非要求一次做到最好?
- 能否提供休息空間和替代方案?
青年未必會立刻表現完美,但更有可能願意留在場內。只要仍留在場內,故事便有機會繼續。
三個舞台,一條共同的線
本期收錄了三個來自青年全球網絡(YGN)的故事。它們場景不同,卻共同回答一個問題:當舞台足夠安全,人會展現出甚麼可能?
- 客人尋味.Pizza盲盒:中學生把街坊「想吃多些肉」的願望,創作成啞鈴形狀的薄餅。當青年有提問、嘗試和創作的空間,便有機會把聆聽轉化為連結。
- 六隻手、一顆愛心:六位背景、能力和表達方式不同的人共同完成作品,展現了協作不是把每個人磨成同一模樣,而是讓彼此的優勢互相補足。
- 阿軒的實習路:一名就讀英國知名大學的學生,心裡卻一直認為自己「唔得」。當入口重新打開,他從旁觀和低風險嘗試開始,逐步改寫對自己的看法。
這些故事讓我們看見:當青年受到尊重,並有合適的參與方式,他們更有勇氣表達自己,也更願意投入。
結語:讓舞台多一點,讓希望真一點
「雙向同理落差」提醒我們,誤解往往是雙向的;尖峰能力和2E則提醒我們,一個人可以同時擁有突出天賦,也面對真實挑戰。
我們不必先知道誰是腦力多元人士,才懂得尊重和善待對方。清晰的流程、可預期的安排、先觀察再參與的空間,以及配合不同強項的角色,不單對腦力多元青年重要,而是對所有人也同樣有幫助。
舞台未必是改變世界的地方。它可以是一個被認真聆聽的提問、一段容許慢下來的節奏、一個能先觀察再投入的角落,或一項清楚說明如何開始的任務。
欣賞與接納,不是等青年變得更好才給予,而是先把機會放在他們面前。當舞台存在,他們才有機會走近;當願意走近,才有機會被看見、理解、接納和欣賞。希望與投入,也正是由這一步開始。
